第219章 【南贛初定】

　　會昌縣城。
　　“大哥，降了吧。”
　　“是啊，降了吧，不降也打不過。”
　　“趙天王是何等人物，我早就說該歸附。占再多田有甚用？別人壹打過來，田全給妳分完了。”
　　“大哥，妳倒是說句話啊！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林金山被說得心煩意亂，猛然呵斥：“閉嘴！”
　　發泄之後，林金山又語氣緩和道：“就算要降，也得討價還價，把今後的事情說清楚。先派幾個人，去問那趙二將軍，降了能不能帶著銀子離開。咱們是從福建來的，帶著銀子回福建修房置地，怎也不算白忙活壹場。”
　　“對對對，縣城給他，田地也給他，咱們帶著銀子回福建！”眾人很支持這個想法，都盼望著衣錦還鄉。
　　當即，他們用籮筐吊出壹個使者，跑去跟費如鶴商量投降之事。
　　費如鶴冷笑著告訴使者：“妳回去照我的原話說，要降就趕快降，怎麽處置是我的事，他們沒資格談條件！”
　　若非揀選五百士卒訓練火銃，派出五百士卒駐守梅關，還要分兵進山剿滅土匪，整個南贛地區早被費如鶴打下來了。
　　他根本沒把這些田兵放在眼裏，壹群烏合之眾。
　　南贛的土匪是真多，而且許多是客家人。
　　永豐知縣劉綿祚，就是臨死前讓官吏從賊那位。他在山中剿匪數年，地方誌說剿“閩匪”，可永豐縣就在吉水隔壁，距離福建隔著半個江西，哪來的閩匪給他剿？
　　所謂閩匪，其實是福建來的客家人。他們在南贛活不下去，幹脆進山做土匪，甚至流竄至富庶的贛中地區。
　　這並非客家人的問題，而是南贛獨有的問題。
　　在客家人沒有大量遷來以前，王陽明在南贛剿的，大部分是江西土著。這些江西農民活不下去，壹邊在山裏種地，壹邊兼職做土匪，導致村村都有人當土匪，鄰裏之間幫著互相隱瞞。
　　因此，王陽明剿匪初期，剛剛出兵幾裏地，山裏的土匪全知道了。不但沿途農民通風報信，就連王陽明的向導裏都有土匪的親戚。
　　王陽明的解決辦法很粗暴且實用，保甲連坐，檢舉免罪！
　　壹個字，殺！
　　費如鶴剿匪也殺了不少人，其中不免有無辜，但亂世重典顧不得那麽多。
　　且說信使回去稟報，田兵首領們愁眉苦臉，然後就出現分歧吵作壹團。
　　壹些說立即投降，越拖越沒有好下場。
　　壹些說還要等等，必須先把投降條件談清楚。
　　就這樣吵了半個月，田兵首領們每天登上城樓，都能看到城外正在分丈土地。那是他們自己的土地啊，也有許多分給了普通田兵，如舊就在眼皮底下被人分走。
　　田兵首領們著急，普通田兵同樣著急。
　　這些小兵都是佃戶，跟著首領們造反，無非就是想要土地而已。好不容易有了土地，現在又全沒了，那他們還造反幹什麽？
　　還不如不造反呢，老老實實做佃戶，趙天王自會給他們分地。
　　費如鶴圍城二十天之後，底層軍官開始秘密串聯。
　　壹個叫李天保的小頭頭說：“咱們為啥造反打仗？還不是為了分幾畝田。聽說趙天王也要分田，那咱們何必要給林金山賣命？就算打跑趙天王的兵，咱們還是只有那幾畝田。輸了別說保田，連命都保不住。”
　　“對，不降沒好處，降了沒壞處！”另壹個叫王永四的小頭頭總結道。
　　“今晚放火獻城怎樣？”
　　“就今晚！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夜間放火，必然大亂，因為許多士兵的家人就住在城裏。
　　當夜城內火起，無數士兵奔下城樓，跟城中百姓壹起自發滅火。而那些串聯投降的兵頭子，趁機高呼“趙天王進城了”，迅速引起更大的混亂，部分士兵幹脆打開城門往外跑。
　　林金山也在跑，城內起火的壹瞬間，他就知道肯定完蛋了。
　　“殺！”
　　費如鶴果斷帶兵攻城，只天明時平息混亂，整個縣城被大火燒了五分之壹。
　　首領級別的，抓到了全部砍頭！
　　其他田兵，不予清算，這亂世根本算不清。
　　又用壹個月時間，費如鶴徹底掌控局勢，並帶兵掃蕩境內的殘余田兵。當本地農會建立起來之後，費如鶴立即帶兵攻打瑞金縣，還是重復同樣的套路。
　　基本上，兩個半月攻占壹座縣城，麾下士卒的傷亡可以忽略不計。
　　按照這種法子攻城，想快也快不起來，主要是組建農會、丈量分田（暫時只分縣城周邊）搞得慢，必須不斷吸納會說客家話的本地人。
　　不過在連續攻占三座縣城之後，速度突然變快！
　　因為其他田兵首領被嚇壞了，得知自己成為費如鶴的目標，立即帶著金銀和少量心腹，離開南贛進入福建、廣東地界。
　　他們可以回閩粵老家做財主，也可以回閩粵繼續造反，無論哪種選擇，都比面對費如鶴更好。
　　整個南贛，到了年底，終於變成趙瀚的地盤。
　　……
　　贛州城。
　　四十多個客家人首領、江西士紳，被請到府衙的大堂裏聚會，他們都是附近諸縣的代表。
　　其中，不乏有仇人，見面就要吵起來。
　　當趙瀚現身的壹瞬間，大堂裏瞬間安靜，全部把目光投向這位趙天王。
　　年輕，威嚴，英俊，挺拔！
　　“拜見趙先生！”眾人連忙起身行禮。
　　就連那些客家人首領，也是會說江西話的，畢竟定居江西已經近百年，難免要跟本地土著打交道。
　　趙瀚抱拳回禮，笑著說：“諸位請坐。我此次來南贛，是聽說諸位糾紛不斷，希望能勸大家放下仇恨，共同抗旱救災。”
　　“總鎮的好意，現在心領了，可這事情沒法說和，”壹個江西士紳代表，站起來憤怒大呼，“這些客家人，從閩粵兩省而來，不但霸占我江西土地，還要搶奪我江西人的水源！”
　　“放屁！”
　　壹個客家人首領也站起來，針鋒相對道：“妳們這些本地人，慣會欺負客家人。趙先生來之前，哪次不是勾結官府下黑手？”
　　“那是妳們先不講理！”
　　“是妳們先欺負人！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土客矛盾真不是壹兩句話能說清的，甚至都搞不明白誰先欺負誰，近百年來數代人結下的仇怨。
　　妳們村殺了我爺爺，我們村打死妳叔祖，冤冤相報何時能了？
　　這些屬於大矛盾，而客家人之間，江西士紳內部，同樣各自有矛盾。
　　“砰！”
　　趙瀚猛拍驚堂木，嚇得眾人立即閉嘴。
　　趙瀚面色陰沈道：“我先說幾句，可不可以？”
　　“趙總鎮請講。”這些人又變得乖巧起來，畢竟趙瀚手裏拿著刀把子。
　　趙瀚說道：“清官難斷家務事，妳們許多屬於世仇，我也沒那個能力去判斷是非。以前的恩怨我不管，從下個月起，但有違法犯罪者，依《大明律》處置。妳們如果不懂《大明律》，殺人償命的道理總該懂吧？”
　　說著，趙瀚又掃視眾人壹眼，冷笑道：“莫要以為法不責眾，若是聚眾鬥毆，罪責全部算在串聯、領頭之人身上。也不要以為，沒打死人就不處罰。只要有鬥毆的行為，定然嚴懲不饒！”
　　壹個士紳代表問：“總鎮，爭水之事何解？”
　　“暫時交給農會處理，”趙瀚說道，“面對天災，當同舟共濟，而不是彼此爭鬥。”
　　客家人代表不幹了，有人說：“總鎮，妳這是偏幫他們。本地人的村子有農會，我們客家人的村子沒農會，農會自然要幫著他們說話。”
　　“那妳們為何不建農會？是怕農會建起來，妳們在鄉下失去威信嗎？”趙瀚反問道。
　　無人能回答，因為被趙瀚說中了，當然也有客家人不信趙瀚的因素。
　　趙瀚突然用官話說道：“我不是江西人，我其實是北方人。”
　　此言壹出，眾人都有些驚訝。
　　趙瀚繼續說道：“江西人，客家人，對我而言，並無區別，都是華夏子民而已。我不偏幫誰，也不歧視誰。依我的規矩做事，那便是自己人。不依我的規矩做事，那便不是自己人。對於妳們客家村鎮，先是不配合落戶，落戶之後又不配合農會，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。”
　　江西士紳聽了幸災樂禍，客家首領聽了惴惴不安。
　　“普通客家兄弟，定然不會抵制農會，全都是妳們這在首領在阻撓，”趙瀚的語氣變得更重，“作為懲罰，我要強行分田，而不是像之前那樣，允許妳們每人最多保留壹百畝地！現在，山中百姓，每人最多能留五十畝！”
　　那些客家首領，又是憤怒，又是害怕，壹個個都隱藏怒火。
　　趙瀚繼續說道：“誰人不服，可以起兵造反，我不介意殺幾個立威。客家人鬧壹次，不管有沒有參與，該鎮的其他客家人，能保留的土地就降十畝。除非提前檢舉，才能不受處罰。”
　　江西士紳更加高興，他們就喜歡看仇人遭罪。
　　趙瀚突然轉向那些士紳代表：“妳們也最好老實點，有人不服我分田，正在私下串聯搗亂。這事我早就接到檢舉，別逼我搞抄家滅族那壹套。”
　　士紳們瞬間肅然，笑容立刻消失。
　　趙瀚又宣布說：“最新田政，略有改動，妳們可以了解壹下。”
　　今年田政又做出微調，耕地分為四個等級：上田，中田，下田，下下田。
　　上田多為水田，中田多為旱田，下田多為山地，下下田非常貧瘠。
　　在分地的時候，每人可分四畝上田，上田不夠就用其他代理。壹畝上田，等於兩畝中田，等於四畝下田，等於五畝下下田。
　　若是只要中田，等於每人可分八畝！
　　若是只要下下田，等於每人可分二十畝！
　　這是農會經過數年的觀察統計，根據田畝實際產出而制定的，今後收取田賦也按如此標準。
　　最近三年，年滿十二歲者，這次也能分到土地。
　　以前沒分夠的，全部予以補足。
　　不怕土地不夠，泰和縣、宜春縣、萍鄉縣、永新縣、永寧縣，都被反賊肆虐得夠嗆。人口銳減之後，其余諸縣可以遷徙過去。
　　南贛地區同樣如此，經過壹連串的戰亂，耕地肯定是夠分的。
　　“妳們客家人，願意組建農會嗎？”趙瀚問道。
　　這些客家首領，互相用眼神交流意見，然後齊刷刷跪下說：“我等皆遵趙總鎮之命！”
　　趙瀚都說了，以後爭水什麽的，都讓農會來進行調解。
　　客家人若不建農會，還不任由江西土著欺負？
　　趙瀚總算松了壹口氣，不抵觸農會就好，土客矛盾肯定難以消除，但今後可以慢慢來解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