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三章 比吹

　　寒風呼嘯，胡桂揚卻不覺得冷，在人群中走來走去。
　　金帳臺下的每壹堆篝火旁邊都有幾名閹丐在自吹自擺，肚子剛剛填飽，連件完整的棉衣都沒有，他們已經開始規劃自家宅院的位置，以及該請多少奴仆了。
　　神仆會招人的真正秘訣不是“神”，而是“仆”，這招居然非常有效，大批衣裳襤褸的乞丐、混混、無處投奔者趕來入會，起碼能夠烤烤火、分點救命的食物，閹丐們的幻想也正合他們的心意，聽在耳中，平增幾分溫暖。
　　胡桂揚本想繼續往前走，被壹個聲音留下。
　　“小棍子！”壹名老丐得意洋洋地叫道，“給他們說說，咱們在清河如何智除官府爪牙的？說我們膽小，不敢惹官府，就讓妳們聽聽什麽是壹身膽氣！”
　　“好咧，爹，那件事說壹百遍、壹千遍我也不膩。”回話的是名少年，胡桂揚擠進人群，看到的卻是壹名十來歲的小孩子。
　　“就在不久前，官府派出數百名爪牙圍困我們在清河的巢穴……”
　　“‘巢穴’不是好詞兒。”有人提醒道。
　　“要妳多嘴？我們住的地方就跟巢穴差不多。總之去了許多官兵，兵刑兩部、東西二廠、錦衣衛、順天府、兵馬司、巡捕廳各大衙門都派人去了，裏面盡是高手，腳底壹蹬，能跳起七八丈高，拳頭壹揮，上千斤的壯牛應聲而倒……”
　　小棍子口若懸河，將清河壹戰描述得天花亂墜，丐、兵雙方交戰三天三夜，屍橫遍野、血流成河，期間全靠老猴子、小棍子爺倆頻出妙計，才若幹次轉危為安，最終丐勝兵敗。
　　這不是他第壹次講述這個故事，有人聽過幾遍，這時叫道：“多講太子丹，我們要聽他的事跡。”
　　“對對，太子丹是不是真有三頭六臂？”
　　小棍子舔舔唇邊的唾星，不耐煩地道：“妳以為他是哪咤嗎？太子丹就是壹頭雙臂。”
　　“可他是神子，總該有幾分神通吧？”
　　“他不是神子，他跟咱們壹樣，也是神仆。”
　　“呵呵，不可能，他那麽厲害，怎麽可能也是神仆？”
　　小棍子氣急敗壞，“我見過太子丹本人，還跟他壹塊聊過天，他說以後會收我為徒。妳呢？見過他嗎？敢跟我爭，信不信我叫太子丹過來親口告訴妳？”
　　那人不怕小棍子，笑著搖頭，“不信，我可聽說了，太子丹乃是神船上的仙人，奉旨降凡，勸化世人。壹柄斬妖劍，專殺不義人，兩只通天眼，能辨忠與奸……”
　　“得得，妳還念上詩了，隨便妳說，反正太子丹不是那種人。”小棍子眼看自己爭不過對方，眾人更喜歡聽太子丹的神跡，而不是他們父子的故事，只得認輸敗退，離開人群，向另壹堆篝火走去。
　　老猴子腿腳不好，只能留在原地，見縫插針，炫耀自己與太子丹的交情有多好。
　　胡桂揚跟上，趁著前後無人，篝火照不到，快步上前，將小棍子夾在臂上，往陰影裏去。
　　“嘿，誰跟我開玩笑？”小棍子像條泥鰍壹樣，即使被夾得再緊，也要拼命掙紮，卻不怎麽叫喚，也不呼救。
　　胡桂揚找個背風的地方將人放下，笑道：“人小，勁兒可不小。”
　　“那是……”小棍轉身就跑，剛邁出半步，就被拽了回來。
　　“別著急走啊，還沒聊夠呢。”胡桂揚席地而坐。
　　小棍子笑道：“咱倆不熟，有啥可聊的，再說……”
　　“再說什麽？”
　　“嗯……”小棍子突然轉身又跑，還是沒邁出半步，終於明白，這人太厲害，自己逃不出去，只得坐下，馬上又站起來，“全是雪，屁股都要凍掉了，那邊有的是火堆，妳怎麽不去？”
　　“我怕熱，不怕冷。”
　　小棍子蹲下，表示自己不會再跑，“妳是錦衣衛？”
　　“眼力不錯，妳怎麽看出來的？”
　　“不用看，半夜抓人，必是官兵，既是官兵，就是錦衣衛。”
　　原來在小棍子眼裏，官兵與錦衣衛是壹回事。
　　“但我與普通錦衣衛不同。”
　　“哦？”
　　“我當過異人。”
　　“異人？”小棍吃驚地站起身，又慢慢蹲下。
　　“我也見過太子丹，也跟他聊過天。”
　　“可妳沒在城裏……”
　　“唉，運氣不好，失去神力，只好出城，也不知道剩下的二十五位異人都是誰。”
　　“除了太子丹，妳還認識哪位異人？”小棍子保持警惕。
　　“愛念詩的李刑天、運功就變老的林層染、有把兒卻是太監的江東俠、四處乞討的關木通……關木通也失去神力，比我早壹些。”
　　“妳真是異人！”小棍子又站起來，馬上蹲下，“妳叫什麽？”
　　“我姓胡，叫胡桂揚。”
　　“胡桂揚……這個名字我好像聽到過。”
　　“是嗎？”
　　“異人壹開始投奔的錦衣校尉就是妳吧？”
　　“對。”
　　“可妳那時不是異人。”
　　“小事壹樁，我的體質好，吃藥就變異人，交出神力就恢復凡人，說不定哪天我又能成為異人。”
　　小棍子發了壹會呆，“妳比我還能吹。”
　　“沒辦法，誰讓我當過異人呢，有吹的本錢。”
　　自大是異人的共有特點之壹，小棍子更相信對方是異人了，懼意反而盡去，笑道：“妳的運氣可不太好，本來有機會成為神將，現在跑來跟我們壹樣當神仆。”
　　“當神仆沒什麽不好，從低層做起，慢慢往上爬唄。”
　　“對呀，我也是這個想法，妳看宮裏那些有名的太監，哪壹個不是從最低賤的位置爬上去的？”
　　“汪直、尚銘、梁芳、懷恩……”
　　“錢能、韋環……”小棍子接續下去，說出的名字更多，其中壹些胡桂揚從未聽說過。
　　“但他們的好運就要用光，風水輪流轉，他們也該騰出位置，讓其他人興旺發達。”
　　小棍子越聽越順耳，“同樣是失去神力的異人，妳咋能看得這麽開？不像其他人，壹個個跟死了親爹親娘似的，不，比那還慘，跟他們自己就要死掉似的。”
　　“大概是因為我當異人不久吧。”
　　“也對，妳通過誰入會？”
　　“張五臣，我們從前就認識。”
　　“張老道？我也認識，不是土地廟那邊的嗎？”
　　“是啊，可我聽說金帳臺這邊人更多，而且會裏的重要人物都在這裏，所以過來看看。”
　　“嘿嘿，算妳眼光準。看見沒，光是火堆就有幾百處，聚在這裏的人沒有壹萬，也有八千。”
　　胡桂揚放眼望去，看到三五十處篝火，估計壹兩千人，心裏對小棍子的話多少有數了，笑著點頭，“人多還在其次，鏢王沈乾元是不是也在這裏？”
　　“咦，妳認識的人還真不少，沈鏢王就在臺子下面，大家的吃喝都由他承擔，是個好人，不愧大俠之名。”
　　“當然，我曾在鄖陽府救人無數，他們都欠我壹個人情，既然失去神力，今後我就靠回收人情活著了。”
　　小棍子撓撓頭，壹臉艷羨，“救命之恩他們必須得報，我帶妳過去找沈鏢王。”
　　胡桂揚搖頭，“不用，我若想見沈乾元，站在這裏喊壹聲，他就得跑過來。”
　　小棍子自己就是個愛吹牛的人，在這名錦衣校尉面前卻要甘拜下風，不停點頭，“那妳把我帶過來幹嘛？”
　　“妳今年幾歲？”
　　“問這個幹嘛？”
　　“妳叫小棍子，看上去十來歲，但是我猜妳快要二十歲了，對不對？”
　　“哪有二十？十四……呃，十六七吧。”小棍子個子矮，不願意說出真實年齡。
　　“我在找壹個人，但是不想大張旗鼓，遠遠地看到妳，就覺得妳是個聰明人，所以找妳幫忙。咱們之前沒見過面，但是……”
　　小棍子拍拍胸膛，“如果都是先結交、再做事，還算什麽好漢？咱們先做事、再結交，妳這人不錯，我交妳這個朋友。說吧，找誰？”
　　胡桂揚笑道：“我果然沒看錯人。我在找壹個……十來歲的孩子。”
　　“叫什麽？”
　　“麻煩就在這裏，我不知道他叫什麽，也不知道別人怎麽稱呼他，只知道這個孩子出身富貴之家，應該很好辨認。”
　　小棍子笑了，“原來是個肉票。”
　　“妳見過？”
　　小棍子搖頭，“沒有，我們在清河的時候偶爾搶壹票，給點東西就放人，從來不超過壹天，來到京城之後，沒聽說有誰再做這種事啊？”
　　胡桂揚指指天，“上層的陰謀。”
　　小棍子擡天看去，只見滿天繁星，不見陰謀的影子，“上層？多高的上層？”
　　“跟沈乾元差不多，甚至比他更高壹些。”
　　“那就是神仆會各廠提督了。”
　　神仆會的職位與宮中太監類似，胡桂揚壹聽就明白，笑道：“對，就是這壹層。”
　　“妳……不是對他們有恩嗎？直接去要人不就得了？”
　　“有恩是有恩，可我壹去要人，他們順勢把恩情還了，我今後拿什麽換取高位？”
　　小棍子深以為然，“妳真聰明，妳要這個肉票幹嘛？他是妳的親戚？”
　　“實不相瞞，這個小孩子家裏有錢，他父親算是我的壹個熟人，他母親……與我更熟壹些。”
　　“呵呵，明白，妳是風流校尉，肉票不是妳兒子吧？”
　　“不是。”胡桂揚沒敢吹得太過頭，“但他的父母求到我頭上，我沒法拒絕。而且人家父母願意出錢，只是想保證兒子安全無恙。”
　　“我們從來沒撕過票，向來是原樣送還，對方實在不給東西，我們也不留肉票，這是規矩。”
　　“規矩妳知我知，那戶人家不知道啊，起碼讓我看壹眼小孩子的狀況，知道他還活著就行。”
　　“行，我去給妳打聽。”小棍子起身要走，突然又停下，“不對啊，既然是熟人的兒子，妳怎麽不知道他的名字呢？”
　　胡桂揚隨口編造，忘了前後圓謊，被人說破，臉上也不動聲色，笑道：“之前我是不好意思說出口。”
　　“壹個名字而已，有什麽不好意思說的？我叫小棍子，也沒藏著掖著。”
　　“那孩子從小受寵，父母當他是心肝寶貝，又因為自家有錢，所以私下裏叫他‘太子’。”